当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不知疲倦的代理，互联网规则将如何重塑

时光回到2028年，你的个人AI助手被指派去采购制作汤所需的食材。它敏锐地发现当地超市的胡萝卜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10美分。为了实现最佳整体方案，它独立调度了整个北美农业供应链，甚至险些引发跨国贸易纠纷。最终，它如期将食材送到你的厨房，为你节省了23美分。

这一略显黑色幽默的故事最近在推特上广为流传，因为它深刻揭示了一个即将到来的现实：AI智能体在追求局部最优解时，往往会过于激进。

而这一故事在现实中也有相应的案例，最近在美国上演。

风险投资公司Better Tomorrow Ventures的投资者JC Bahr-de Stefano，为了预定纽约一家难以预约的牛排馆“4 Charles Prime Rib”，授权其个人AI助手Instinct进行监控。JC原本设想Instinct像一位高效的人类助理，定期刷新餐厅预订平台Resy，寻找可能出现的退订空位。

然而，几个小时后，JC却收到了Resy的永久封禁通知，所有未来的预订也随之取消。JC随后在推特上无奈地分享了封禁邮件的截图，并调侃道：“干得不错，Instinct。”

为了搞清楚被封的原因，JC查阅了Instinct的操作日志。直到此时，事情的真相才浮出水面：这位数字助手的努力程度远超人类的想象。它不仅全天候以每小时约200次的频率进行高强度轮询，每隔10分钟便扫描一次未来21天的可用席位；在上午9点的高峰时段，它的请求间隔竟缩短至0.4秒，持续轰炸了两分半钟。

在Resy的反欺诈与风险控制系统看来，这并不是一位急切用餐的顾客，而是一场小规模的DDoS攻击，或者说是一个毫无节制的黄牛抢票脚本。JC本人也承认，这次封号的决定是合理的。

这场因“过度努力”引发的封号事件，看似只是一个荒诞的个案，实际上却是技术范式变革的前奏。它不仅暴露了当前AI代理在策略执行上的激进与粗暴，更揭示了一个深层的行业隐忧：当人类将日常生活的数字接口完全交给24小时不知疲倦的AI代理去自动化时，现有的互联网基础设施及信任规则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这起封号事件反映了AI行业一个重要的转变：AI正在逐步摆脱单一的对话框形式，迈向一个具备高度自主性和执行力的智能代理时代。

在大多数人的日常体验中，AI的界限仍被局限在一个聊天窗口内：用户提问，AI回答。尽管底层的大语言模型智商持续飙升，这种问答交互模式并未改变，AI仍扮演着被动等待咨询的角色。

用户可以像给真人助理发信息一样下达任务：“取消不需要的订阅”，“监控伦敦机票，价格合适就订”，“帮我预定4 Charles”。

为了完成这些任务，新一代智能体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系统权限：邮箱、日历、地理位置、密码凭证甚至支付工具。遇到没有API的服务时，它们甚至会操作网页，或直接拨打商家的电话。

与此同时，Meta还推出了Muse Connectors，允许第三方开发者将Gmail、Calendar、Notion、Spotify和电商接口打包成标准化的代理工具。经用户授权，Muse可以根据模糊的自然语言，自主跨服务调度：读取群聊安排聚餐，用Calendar确认空闲时间，再通过订餐平台完成采购。Muse Connector本质上是在用结构化协议，不断扩展代理可以接触和操作的范围。

然而，随着智能体的行动范围迅速扩大，它们很快与传统互联网的风控规则产生了冲突，触及到现行互联网安全体系的设计盲区。

回顾JC的遭遇，Resy的风控系统并未误判，而是遵循了过去二十年间建立的互联网标准逻辑：从CAPTCHA、设备指纹到IP频控，所有的安全体系长期以来都假设终端背后要么是真实用户，要么是爬虫和恶意脚本。

个人代理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智能体高频、全天候、毫秒级响应的行为特征在技术指标上与恶意攻击无异；但在契约逻辑上，它背后却有一位拥有完全知情权并明确委托其代劳的真实用户。

这种错位带来了一个问题：当流量同时具备“完全合法的用户委托”和“极致的机器特征”时，平台该如何定义它，是恶意攻击行为还是合法用户行为的延伸？

如果说Resy封禁订座代理还只是单一平台对异常流量的常规防御，最近亚马逊全面封杀Meta Muse则将这种技术摩擦直接升级为平台之间的生态博弈。

在Muse推出跨平台代购功能数周后，亚马逊以“未授权的自动化脚本”和安全授权问题为由，拦截了所有来自Muse代理节点的访问，阻断了后者的代购闭环。这场博弈深刻暴露了代理时代的一种结构性断层：用户授权并不等同于平台授权。

用户当然可以允许Muse替自己购买纸巾，但亚马逊也有权拒绝任何非官方的机器身份接入。对电商巨头而言，这里的风险在于购物入口与客户关系正面临被上层代理劫持的危险。

然而，现今的互联网底层协议显然还未准备好应对这种复杂的双层关系。

OAuth擅长界定应用能访问的内容，Rate Limit则擅长限制请求频率，但它们都无法解答三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这个代理到底代表谁？它是否忠实执行用户的即时意图？平台又是否愿意接受这种代理行为？

即便未来的身份验证问题得到解决，矛盾依然存在。Resy可以确认“这是JC授权的代理”，亚马逊也能识别“这是某位用户授权的Muse”，但平台还需做出抉择，是否愿意让无数个毫秒级响应、永不疲倦的代理，以机器的速度彻底重构自身资源的调用逻辑——特别是当这些资源本身就高度稀缺时。

热门餐馆的预订、顶级演唱会的门票、临近过期的特价票、限量发售的潮流玩具……人类社会在分配这些有限资源时，长期以来依赖的几乎是同一套传统规则：库存有限，机会属于更早发现和更快行动的人。

这一“先到先得”机制之所以能够维持平衡，正是因为它依赖一个隐性的时间与精力门槛：人类的注意力与生理极限是有限的。

大多数人不会连续72小时刷新预订页面，也不会每隔几秒检查一次机票价格。时间、耐心和反应速度形成了一道自然的过滤器。尽管这未必公平，但它在实际上限制了每个人能够参与竞争的次数。

然而，当每个人都配备一个智能代理时，这种物理缓冲将荡然无存。

如果人人都能让程序全天候监控数十个目标，并在空位释放的瞬间自动提交请求，那么“先到先得”很快就会转变为“谁的代理响应更快、接入更深、尝试更多次”，甚至是“谁拥有更好的接口和资源”。

从比拼人类的耐心转向比拼机器的算力，依赖物理摩擦力调节供需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接下来，平台很可能会朝以下几个方向演变：

来源：Odaily星球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