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Thiel专访：五十年停滞，AI能否成为文明的最后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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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Peter Thiel进行访谈，向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他从不迎合提问者的预设，也不愿意给予任何简单的安慰。在硅谷的加速主义与末日论的交锋中，Thiel与阿克塞尔·施普林格（Axel Springer）CEO马蒂亚斯·德普夫纳（Mathias Döpfner）坐在一起，他将物理世界的停滞、歌德的《浮士德》契约、初现端倪的全球威权，以及那句几乎让人震惊的「99%的领袖毫无能力」，巧妙地融入了一个统一的认知框架。

这次对话是在德普夫纳的高端访谈节目「MDMeets」中进行的。德普夫纳掌控着欧洲最有影响力的传媒集团，旗下拥有Bild、Welt、Politico和Business Insider；但在Thiel面前，这场对话更像是对西方文明深层病理的剖析。

在当前的主流叙述中，文明似乎在超级智能的强大推动下不断前行。然而，Thiel认为，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西方实际上一直处于停滞状态。比特在虚拟世界中飞速发展，而原子在物理世界中却几乎没有突破。AI并不是简单的技术奇迹，而是文明打破零和游戏、避免代际契约崩溃的最后一搏。

围绕这一主线，他展开了一场深刻的思想探讨。

Q：您在过去几年中一直强调西方缺乏重大的技术突破，甚至使用了「停滞」一词。但如今公众的讨论焦点截然不同，很多人认为AI的进展已经过快。您是否改变了看法，还是觉得技术进步依旧不足？

Peter Thiel：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看法确实有所变化。但让我们先回顾一下我二十年前提出的「停滞论」。

全面评估技术的发展是极其复杂的，科学与技术的领域实在庞杂。然而核心逻辑非常明确，自1970年代以来，科技的发展速度整体上已经减缓。

计算机、互联网、移动互联网和软件等领域显示出我们在「比特」世界中的飞速进展，但在「原子」世界里，物理突破则微乎其微。

许多与原子相关的工程学科已不再吸引年轻人追求成功。机械工程、化学工程、航空航天等领域都在退潮，而核工程自1980年代以来就被普遍视为不佳的职业选择。

多种原因导致了这一放缓现象。在我看来，这种全面的技术停滞是现代社会众多系统性危机的根源。

例如，政治日益极化的原因在于，当经济缺乏增量时，每一个赢家的出现意味着一个输家的失败，社会变成了零和博弈，整体生态也随之恶化。

从历史的长河来看，这几十年来我们始终被困在停滞的泥潭中。90年代末的互联网曾是一台巨大的增长引擎，其影响力超越了之前的一切，但它依然未能推动文明迈入下一个质变阶段。

今日的AI或许体量更大，至少具备重新激活增量的潜力，无论随之而来的结果是甜蜜还是苦涩。

我依然为「停滞论」辩护，因为正是AI的出现，让今天没有人再来反驳我之前所说的「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我们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

Q：最近几周，Dario Amodei、Sam Altman和Elon Musk联合发出警告，称「这个怪物可能会彻底失控」。您如何看待这波高调的警告？这是否是一种公关策略、在万亿级IPO前的预期管理，还是他们真的在恐惧AI超越人类文明？

Peter Thiel：关于AI的争论，涉及层面极其复杂。

确实存在一些科幻设定，但又带有现实色彩的情景。如果你创造出一个在各方面都远超人类智慧的存在，它是否真的有可能完全失控、挣脱人类的控制呢？

像《黑客帝国》或《终结者》这样的科幻作品大家都熟悉。就我个人而言，并不觉得这种极端灾难的可能性有多高。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即便毁灭的概率只有5%或10%，也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种公众讨论最危险的后果，是会直接将社会情绪推向极端的防御，甚至陷入彻底保守的「预防性」死胡同。

Q：如果按概率计算，最近有一项实验向六大主流大语言模型提出了同一个问题：「AI是否存在导致人类灭绝的风险？」模型给出的概率落在1%到10%之间。这到底是模型反映了人类的悲观情绪，还是一个真实的生存危机？

Peter Thiel：假设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存危机。没有人可以保证概率绝对为0%。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必须永远踩下刹车，退缩进预防性的避风港。因为如果为了绝对安全而什么都不做，让文明在各个维度上停滞不前，社会将迅速崩溃。

欧美中产阶级之所以能够忍受现状，唯一的心理支柱是相信下一代会过得更好。我们社会的核心代际契约在于一代接一代的渐进突破，如物质财富的增长、医疗的进步以及社会流动性。

一旦这一契约被撕毁，整个社会将以极其扭曲的方式陷入混乱。事实并非如此。

Q：然而，如果这种危险真实存在，是否在现实中能够对AI进行刹车？如果美国放慢步伐，而另一边全速推进，我们岂不是在单方面放弃优势，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Peter Thiel：理论上，只有在全球范围内达成真正深度的无缝协作，才能有效地对技术进行刹车。但这背后有一个可怕的前提：你需要一个拥有绝对权力与执行能力的单一世界政府。

我内心深处的古典自由主义提醒我，这样的做法实则是跳出油锅却又掉进火坑，甚至可能比绝症本身更为危险。更可能的结果是我们形成一套充斥着无止境的跨国会议及空洞宣言的伪全球治理。

还有一个风险是，西方可能会单方面放慢步伐，而另一边却在全速前进。

最近教皇发布了一份关于AI的通谕，准确来说是一份「反AI通谕」。大洋彼岸的领导者们显然不会听从教皇的呼吁，但成千上万的西方民众却会对其认真对待。最终的客观效果，无非是让教皇沦为对手阵营中的「有用的傻瓜」。

来源：Odaily星球日报